2002年8月4日 星期日

[短篇] 海膽

這個是海膽化石,不是現生海膽

 這是一個關於一隻海膽和一個女孩的故事。


 吹著溼熱海風的夏天,陽光照在凹凸起伏的珊瑚礁上,把每個充滿海水的壺穴都加溫了。搞不好曬久一點,還真有哪個壺穴的水會沸騰起來哩。

 懂得珍惜自己性命的生物都懂得一件事情,這種天氣就是該躲在陰影下避開致命的陽光。縱使是多采多姿的潮間帶,也是一樣的,綠色、紫色、棕色的海膽在一個個的壺穴裡窩著,享受著愜意的午後。

 不知為何就是有個女孩選在這個時間來到海岸,女孩一手壓著快要飛走的草帽,一手拎了個小包包,大大的草帽在海灘上格外醒目。

 女孩小心翼翼地走上滿是尖刺的珊瑚礁,在某個壺穴旁彎下身來。

 「哈囉,有人在嗎?」

 「怎麼這時候來?很熱的。」

 「是很熱呀。真想跟你一樣躲在水裡不出來呢。」

 「哈。我是離不開水呀,怎麼能混為一談呢?」

 「如果說我想你所以來看你,這個理由可以接受嗎?」

 「呵。可以。真是承蒙妳看得起我這隻海膽呢。」

 「你雖然是海膽,卻是我看過最特別的海膽唷。」

 「為什麼?」

 「因為只有你能跟我這樣溝通呀。」

 「是嗎?」

 「對人類而言我是個不能說話的啞巴,無論想和其他人『說』什麼都只能依賴比手畫腳,可是跟你就不同,我們只需要用心靈感應就行了,連『說』都不需要呢。」

 「呵。如果我真的會『說話』,那大概會嚇死一堆人類吧。」

 「哈,很有可能喔。不過這樣你就危險啦,搞不好會被人抓去展覽哩。」

 「如果真有那麼一天,我寧可死也不要被帶離這裡。」

 「放心,不會的。你不會真的『說話』,不是嗎?能夠用心靈交談這件事情也只是存在於我們之間的秘密,沒有別人會知道的。所以你很安全。」

 「或許吧。」

 一顆紫色的海膽緩緩地從原本居住的洞穴裡移了出來,身上的棘刺有規律的擺動著,像是某種手勢一樣。

 「呵,在跟我打招呼嗎?」女孩笑了笑。

 「是呀,海膽式的午安。」

 女孩把右手的包包擱在一旁,伸進水中謹慎地用食指和拇指輕輕地夾住海膽身上的一根較長的尖刺,這是他們慣來握手的方式。

 「奇怪,我總覺得你身上的刺好像越來越少了?」

 「有嗎?反正我們海膽身上的刺本來就是會脫落了,掉了大不了再長出來就行啦。大概這陣子刺掉得比較多吧?」

 「或許吧。瞧,你這帶的刺都掉光了,要小心喔。」

 「嗯,謝謝關心,我想應該還好。」

 「真的嗎?好吧。」女孩的微笑從水底看來有種朦朧的美感。

 聊了一陣,女孩看看手錶。

 「我有點受不了陽光了,先走囉。」

 「下次別這麼早來,傍晚再來就行了。」

 「可是傍晚的時候剛好漲潮,這邊的水會比較高哩。」

 「抱歉我沒辦法搬家,海膽的悲哀,呵。不然妳以後就在傍晚之前來好了,水位還沒那麼高應該會比較安全。」

 「好吧。那,我走囉。」

 「嗯。再見囉。」

 女孩的身影從水面上消失之後,海膽緩緩地回到居住的洞穴,把身上刺往岩壁一頂。等等就是漲潮,水流可是很急的呢,萬一被沖到哪個遙遠的地方,下次女孩來的時候就找不到自己了。


 當一隻可以和「人」溝通的海膽有什麼好處?

 其實海膽曾經思考過這個問題,但是並無法得到答案,因為其他的海膽並沒有這樣的經驗,根本沒有人可以告訴他究竟這樣做是好或不好,對或不對。

 然而海膽的心中隱隱約約有著一種悲哀的預感,光是動物的等級就相差太多了呀!自己是棘皮動物,而女孩可是哺乳動物,就連自己被人類歸類在「棘皮動物」,名字叫做「海膽」都還是女孩告訴他的哩。

 那麼,在遇到女孩之前的自己到底是什麼呢?

 隨著每次海浪拍打岸邊,身邊的水流來回也不知道過了幾千次,算算應該又是退潮的時候,再沒多久應該就要到退潮退得最多的時刻了吧?嗯,該動身了。

 於是海膽將固定在岩壁上的刺拔了起來,緩緩地移動身軀離開了岩洞。海膽記得往右走個一段路就會到達另一個壺穴的邊緣,這個壺穴只有在漲潮的時候才會充滿水,退潮時剩底部還有足以賴以維生的海水,大多數的同類都不願意居住在這,然而海膽卻一步步地移向壺穴的邊緣。

 「啪啦!」

 海膽像是失控墜落深谷的轎車一樣沿著珊瑚礁一路翻滾跌落,只是一秒不到的光景,海膽已躺在壺穴的底部,而沿路上散落著幾根海膽身上的刺。

 再等著一陣子就會漲潮了,等漲潮的時候再利用海流想辦法離開這個壺穴吧。海膽心想。因為女孩還會來,所以一定要回去才行哩。


 「真的耶,我真的覺得你身上的刺少得有些離譜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呢?」

 「沒事的,大概是外出覓食的時候不小心去撞到東西折斷了吧。」

 「會撞得這麼嚴重嗎?你身上的刺已經只剩一半多一點了耶!」

 「大概是我走路都不看路的關係吧?就像你跟我說過的那個很冒失的朋友一樣,老是撞到東西結果身上到處都是淤青。」

 「是嗎。」

 「是呀。雖然我不可能變成一個人,但是我總可以和人一樣到處跌跌撞撞吧?呵呵呵。」

 「你本來就不用變成一個人呀,你是海膽,而且很可能是全世界獨一無二唯一可以跟人溝通的海膽,這樣不好嗎?」

 「嗯……問題是,這樣的獨一無二也只對我,還有妳有意義吧。對於其他的海膽而言,對於人類他們根本是避之唯恐不及,更甭提要和人類來往了。至於妳,如果其他的人類知道妳能夠和海膽談話,他們大概會把妳當成怪人或者精神病患吧。」

 「我想會吧。」

 「這就對了呀。」

 「可是……」女孩有些欲言又止。

 「啊,我們不要再討論這樣的話題,好嗎?」

 「好吧。」

 「謝謝妳,不然萬一我變成憂鬱的海膽就又是笑話一樁了呢。」

 「為什麼?」

 「妳曾經聽過哪隻海膽得憂鬱症的嗎?」

 「沒有。」

 「這就對啦。我可不想變成世界上頭一隻得憂鬱症的海膽哪。」

 「哈。真要這樣,那也是另類的獨一無二呀。」

 「才不要哩。」

 照慣例,當浪花可以拍打到附近的壺穴時女孩就要離開。女孩離開之後,海膽努力地回到洞穴,把所剩不多的刺頂在岩壁上。不知為何,總感覺近來的海流越來越強,是錯覺嗎?還是因為自己身上的刺少了,抵抗水流的能力也變差了?


 今天女孩早上不知為何一直感到心神不寧,總覺得有一種莫名的焦躁感,好像有什麼很重要的人出事了一樣,隱隱約約可以感覺到誰在呼喚自己。越想越不對勁,於是還沒吃中餐女孩就匆匆趕往海邊。

 來到過往海膽居住的壺穴,女孩證實了先前的預感不是空穴來風,因為海膽不見了。

 「海膽!你在哪裡?」女孩顧不得可能會被珊瑚礁上尖銳的稜角刺傷的危險,慌亂地在壺穴四周尋找著。

 海膽該不會被什麼人抓走了吧?萬一落入其他人的手裡,海膽的性命鐵定是凶多吉少。想到這,女孩更是焦急,就連草帽無意中被海風吹走也無暇去撿回。

 「要冷靜,冷靜。」女孩深吸了一口氣。海膽萬一都不發出感應的電波,和其他同類看來並未有什麼特別的不同,現在的首要任務就是感應海膽的電波。或許是女孩此刻精神比較集中的緣故,總算是隱隱約約感覺到一些細微的訊息。

 「海膽?」

 「……」

 「海膽?是你嗎?」

 「……是我。」

 「太好了!你在哪裡?」

 「我……我在右邊…一點的……一個…壺穴…底部。」

 「你怎會跑到那裡去?你不是都不搬家的?」

 「說…來…話……長……」

 「你怎麼了?為什麼好像很虛弱的感覺?啊!」

 女孩雙手捂住了嘴,吃驚地看著眼前的情景。

 「海膽!」

 身上完全沒有半根刺的海膽,孤零零地躺在壺穴底部,不知已被炙熱的陽光煎熬了多久,要不是週遭還有一點海水,或許早就已經因為脫水死亡了。

 女孩把海膽捧了起來,眼淚不住地落下,一滴、一滴地掉在海膽的殼上。海膽的身體像剛剛從烤架上拿下來而已,放在手心是那樣的溫熱。

 「怎…怎麼會這樣?」

 「……」

 「不要不說話呀!跟我講話呀!海膽!跟我講話呀!」

 「嗯……」

 「海膽?」

 「……」海膽的訊息忽然清晰了起來。

 「很……舒……服……」

 女孩愣住了。

 「好……溫……柔……」

 女孩的手開始不由自主地發起抖來,淚水更是如雨般落下。
 「原……來……這……就……是……」

 「擁……抱……的……感……覺……」

 女孩將海膽深深地埋在胸前,整個人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海膽之所以刺會越來越少的理由。


 「以前最喜歡我男朋友抱我了。」

 「為什麼?擁抱是用來幹嘛的?」

 「呵,擁抱是用來作什麼的呢?唔……我也說不上來,反正就是很溫暖很舒服……總之,被人擁在懷裡會有一種很安心很平靜的感覺唷,很棒的呢。」

 「真難理解,像我們海膽就不來這套的,拜託,我們滿身都是刺,無論是擁抱還是被擁抱都會被弄得滿身傷,很危險的哩。」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呀,你們身上有刺跟我生來就不能說話是一樣的,都是與生俱來改變不了的事實。」

 「是呀。有機會真想了解一下什麼叫做擁抱哩。」


 「海膽,你好笨,如果想要了解什麼叫做擁抱,我一定會想辦法讓你體會到的呀!幹嘛非得用這種方式不可呢?」

 「因…為…我……是……海…膽……呀……」

 海膽始終忘不了,和女孩頭一次試圖「握手」卻不小心扎傷她的手那件事。身上的刺,早已註定了兩人之間永遠不可能跨越的距離。

 「笨海膽!傻海膽!你是大笨蛋!對了,我快點把你放回原來的水裡還會有救,讓我先把你放回去……」

 「來…不……及…了……」

 「不會的,一定來得及,相信我!只要回到水裡你一定會好起來……」

 「不……用…了……我大…部分…的……內…臟……都已…經…失去功…能了……就算…回…到…水裡……也…沒救…了……」

 「不會,不會,一定可以,一定可以!你不可以這樣離開我,你是我獨一無二的海膽呀!你不可以離開我!不要離開我!不要離開我……不要……」

 「我有…一個……最…後…的……願望……」

 「什麼願望我都答應你…我都幫你達成,好不好?求求你…不要離開我……」

 女孩無法相信,這麼好的一個朋友居然正在自己手中等死,死神的腳步越來越近,自己卻完全無能為力。

 「在…我…死後……吃…了……我……」

 「你說什麼?我不要,你是我的朋友,我不要吃你,我不要!」

 「你…說過……你……什…麼……都會……答應我……」

 「我不要!我不要!海膽,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死好不好?我這十幾年來不能講話活得好孤獨,好不容易終於碰到你,為什麼你要這樣離開我?我不要!」

 海膽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像是迴光返照似地吐出了一句話。

 「沒有妳,我這輩子只會是一隻平凡的海膽。謝謝妳。」

 然後,海膽的電波徹底的消失了,世界再度沉默。女孩的悲慟證明了海膽離去的事實,世上再也沒有會跟人聊天的海膽。

 海浪依舊拍打著岸。


 海膽最後被擺在女孩的桌上,就在放有女孩照片的相框旁。

 在失去所有的刺,其中的美味也被人嘗過之後。

 曾經那樣獨一無二的海膽,最終也不過就剩一個空殼和上面無數的洞。


 故事說完了,謝謝大家。